奥运会狠狠修正了我的审美:如此多元丰富的身体多赏心悦目

最近几天,有个词条三不五时便会出现在热搜榜上——“奥运会狠狠修正了我的审美”。

来自不同国家、地域,不同人种、肤色的运动员们,在赛场上奋力拼搏,各自展现健硕灵动、充满张力又各不相同的身体与动作。而如此多元丰富的展示,不仅没有引起大家的身材、外貌焦虑,反而让全世界的观众都沉迷于这样一场赏心悦目的身体竞技与展演之中。

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身体可以既健美又性感,而这种“性感”远远超越了性别本身,让更多人看到了过往刻板标准背后属于人的纯粹的美。

正如微博博主@绯枷 所说,“像是把落枕了的脖子掰回正位一样,‘咔哒’一声脆响把已经东倒西歪、贴满了标签的审美观念掰正回最初的、最原本的方向。”(图源微博博主@绯枷)

这条转发超过十万的热门微博及其评论区,在当下颇显嘈杂的互联网环境中可谓一股“清流”:评论区盛赞着运动员们的“美”,更重要的是这些“美”是跨越界限、风格多元的。

这无疑是一种提醒:我们已经让奥运加诸了太多沉重的枷锁,胜负优劣、民族情绪、大型刻奇,但忽略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可以单纯享受奥林匹克和运动的优美、有趣和快乐。

这一届奥运会可谓举办艰难。疫情极大程度地影响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改变了世界的秩序,但在奥运会场上,运动员们仍然在为体育专注地奉献自身,在抛却种种界限,无关性别、种族、国别的拼搏当中,我们也意外地发现了复杂背后最大的纯粹——

运动员们的身体竟如此美丽,或充满力量,或柔韧翩跹,或者仅仅是稳稳地、舒服地“呆”在自己的身体内,让它最大程度地与自己从事的运动相契合。

于是,我们在赛场上看到了不同的美丽。有身上挂的每一滴水珠都在显示肌肉的厚度与力量的游泳队选手:(图源网络)(图源奥林匹克运动会)

有每一块肌肉都在它应当在的位置的举重选手,不仅仅是作为观众的我们想要摸一把,工作人员与教练,早已“先下手为强”。(图源网络)

体操运动员做出的每一个优雅、健美的动作,不仅显示着身姿的柔韧有力,就连腿上的伤疤与淤青,都有一种打动人的力量。(图源网络)

跳水运动员表情严肃,看似摒去了多余的情绪,却把所有的情感用轻盈的身姿注入一汪池水中,只余几圈水波。(图源人民日报)

跳高、田径运动员经过太阳照拂的肤色,跑完全程后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被汗珠点缀的身体,赤脚在赛道上走动时像鹿一般灵动的步伐。(图源王春雨微博)

而肌肉线条之外的呈现同样是一种美丽,一些项目对力量的要求高而精细,比如举重、铅球、射击,需要选手力量充沛、动作轻盈,尽最大能力将身体与运动项目相契合,这些选手的美丽不是画报上“精致”的展示,而在于动作的精准、充满张力,在赛场上,宛若精灵。

在今天,科技日益发达、人类渐渐从体力转为脑力劳动,我们往往忽视了自己的身体,运动也不再被重视,甚至几乎成为了一种负担。

而古奥林匹克运动会,则充满着这种几乎已经从现代生活中消失的强烈情感:对于身体的纯粹欣赏与赞美。

在古希腊的观念中,人的身体极为重要,肉体美被视作神明特性,而健硕的身体,则是神对人类最大的赐福。人们将身体锻炼至极致,尔后满怀热情地欣赏着这种裸体的素质、比例、匀称度、柔韧度……

古典荣光无法复刻,但我们却可以在留存的雕塑中窥见一斑。陈丹青曾在看理想节目《局部》中这样赞叹古希腊雕塑,是“肉体与筋骨的起伏搏动”,“无数的脑袋、脖子、肩膀、胸膛、腰、、腿、脚踵,全部停在最惊人、最优美的一刹那”。

这一次,奥运会运动员们就在切身向我们展示着多重的样貌风采,他们让我们看到了属于人的、原始、自然、有力的某种古典主义之美,更让我们看到了在标签与凝视之外,不被整形模板、主流审美所规训的一个个具体的身体、具体的人。

我们才发现,原来最动人的美丽仍然是发掘人类自身所具有的力量与生命力,锻炼生而具备的肌肉与骨骼,无需取悦任何人,我们就已经拥有了美的权力和意志。

正如村上春树所说,“肉体是人的圣殿,不管里面供奉着什么,它都应该更强韧、更美丽、更清洁”。(图源奥林匹克运动会)

古奥林匹克的辉煌或许停留在了几千年前,但这种对身体美的探索与呈现,被奥运场上的运动员们重新带到了我们的面前。

并且这种“身体之美”,也不只是最后所呈现的外形,而是整体运动的节奏感与生命活力,才让这种美更加鲜活。

后仰,助跑,全力冲刺后纵身一跃,跳高选手完成了比赛需要的一整套动作,每一步均体现了对身体每一块肌肉的调动。

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夕,意大利选手詹马科·坦贝利和卡塔尔选手穆塔兹·巴尔希姆均因为伤病未能参赛。但在这次比赛中,二人“重头再来”,都以这样精准、灵活的动作,共同赢得了金牌。(比赛截图)

同样在田径赛场上,中国选手苏炳添在田径男子一百米半决赛中,跑出了9秒83的成绩,刷新了亚洲纪录,也因此成为首位进入奥运会百米决赛的亚洲人,并且,在决赛中再次突破十秒大关,以9秒98的成绩获得第六名。

可以说,他走入的不仅仅是东京奥运会的决赛,更是崭新的生命可能——哪怕作为普通人的我们难以到达某种体能的标准,但依然能够看到人打破外在限制后,能够将自己的生命拓宽到何种程度。

除了对动作与体能的探索与呈现,运动员们也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定义着“性别气质”,让我们看到那些习以为常的“性别规范”背后应当被正视的问题,看到更多边界之外的美。

比如,德国体操联合会在本届奥运会上发表了反对体操“性化”的声明,德国女子体操队不再身着传统的比基尼式连体衣,而换上了全身式体操服,打破了长久以来性别霸权之下对女性身体与性的凝视——身体与体育之美,可以是超越性别,甚至去性化的。(图源@新浪体育)

而年龄与衰老也并不构成“问题”。不论身体机能是否下降,面容是否紧致,只要还“打得动”、“能跑能跳”,任何尝试与坚持都是在诠释体育精神、诠释美。

“奥运会不止治好了我的身体焦虑,也治好了我的年龄焦虑”,一条热门评论如此说。这次奥运赛场上,我们看到了更多的“老将”。

连续参加了8届奥运会、现年46岁的体操运动员丘索维金娜,完成跳马项目后,场上没有观众,但工作人员、媒体记者全部站立为她鼓掌;35岁的巴西女子足球队著名前锋玛塔,对于自己还有机会参与被推迟一年的奥运,她说“我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有多么的高兴”。

还有几日前刚刚夺得东京奥运会女子铅球比赛金牌的巩立姣,今年已经是她开始训练以来的第21年,而为了这一刻她也努力了21年,夺得金牌后,她在赛后采访中眼含热泪地说,“人一定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采访截图)

参与本身就是快乐的。这些选手在赛场上的表达与坚持,无疑展现着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也体现着他们的生命态度——

充分发挥自身的潜能,追寻自己的热爱,不断打破规训与界限,在有限的生命中让其尽量舒展,最终,收获一种既厚重又轻盈的生命体验。

奥运会上,运动员们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们的,或许就是无论年龄、性别、国籍、种族,都能够以怎样的方式最大限度突破身体的界限,又怎样最大限度地走入更广阔的人生。

这两天,一个看起来像是段子的新闻又被转了起来,4年前里约奥运会铁人三项比赛金牌得主格温·约根森,曾是“四大”事务所里的会计师。

2010年,她毅然放弃了这个别人艳羡不已的高薪职业,选择转行成为一名铁人三项运动员。谈及缘由,格温表示,她在生活中本来就热爱这些运动,而且“对比于繁重的审计工作,铁人三项比赛对我相对来说更轻松一点”。

这样的例子在奥运赛场上还有很多。今年自行车公路赛奥运金牌得主安娜·基森霍夫,就在在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从事数学博士后研究。

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她的高学历,但其实更应该关注的是,她一往无前站上奥运赛场的勇气和为此付出的巨大努力,毕竟相对于训练有素的代表团,她可以称得上是依靠一己之力站在最高领奖台。

她们的成功,不由得让人想起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未来人类劳动的构想:“我有可能随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为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在马克思所构想的理想社会里,当人不再被压迫和束缚的时候,也就能够真正的实现人的解放。人类的劳动不再囿于谋生,而是出于自我发展的需求——奥运选手们,所展现出的正是这种可能性的美好之处。

当然,这届奥运会让人动容之处,不只在于竞技体育所代表的超越和拼搏,也在于更多活生生的面相——我们不止看到了每个运动员名字背后真实的“人”,也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真挚情感。

尤其是没有拿到金牌的那些“边缘运动员”,他们的故事也渐渐被我所看到,比如前两天,“人物”所发表了这篇《倪夏莲阿姨,打球快乐!》。

“上海阿姨”倪夏莲今年已经58岁了,曾经拿过世界冠军的她,本届奥运会代表卢森堡出战。对她来说,打乒乓球的首要目标不是赢,而是“不让自己受伤”。

“一个人到了极限以后,以前说要坚持,这个是拼搏精神,要吃得起苦。现在我早就把这个想法换掉了,休息是保护自己,是对自己负责任。

……这是跟自己的身体妥协或者对抗的过程,(我)不得不接受它。尽量安排得好点,保持健康,不要留下遗憾。”

乒乓球和训练只是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平时她专注于自己打理的小花园,以及“球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去开摩托车”。

倪夏莲能够通过预选赛,站在奥运会的乒乓球台上就已经是一种胜利——竞技体育不是只有厮杀与残酷,除了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运动员之外,倪夏莲这样的“边缘运动员”所让我们触动的,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极致或者拼搏,或者简单的一句口号“重在参与”。

在倪夏莲身上,我们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她的热情、生命力与成熟自信的生活态度,也看到了她是如何接受与悦纳自我。

8月1日,斩获两枚金牌的中国游泳运动员张雨霏,在完成了4×100米混合泳接力赛后没有直接离开,她一直在等待另一位日本运动员池江璃花子。

2018年,首度参加亚运会的池江璃花子就摘得了6枚金牌。但不久,年仅19岁的池江璃花子确诊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在运动生涯的黄金时代被迫退出赛场。病魔使她失去了一头秀发和超过四分之一的体重,保持着亚洲记录的她却甚至无法再做一个引体向上。

然而,运动赛场尤其打动我们的一点,或许就是总能让奇迹意想不到地发生,运动员们总能将生命的极限与边界不断推宽。

2020年8月,池江璃花子就重返了赛场,这距她确诊白血病仅仅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半年之后的奥运选拔赛上,她获得代表日本出战东京奥运会接力赛的资格。

尽管最终她还是因0.27秒之差与决赛失之交臂,但对于一个一年多前还在病床上接受化疗的白血病患者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胜利。她自己也说,“能在如此舞台上再次游泳,当真感到欢欣”。

池江璃花子比赛结束后,张雨霏在场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对她说,“See you next year”(明年再见)。(图源网络)

竞技、病痛、生命的无常,无一不残酷,但人与人之间却永远可以是温暖、理解,相互支持、相互关怀的。

其实,奥运精神教会我们的也本来如此。运动是自我锻打的途径,既实现肉体上的健美,也实现了一种“自律”的道德高尚。运动让我们在提高体能的同时,也让我们学会协作与互助。

当然,坚持与拼搏,并不意味着我们人人都能成为运动健将。换言之,突破自我是首要目的,随之而来的荣誉与成就不过是附赠品。

我们已经让奥运加诸了太多沉重的枷锁,胜负优劣、民族情绪、大型刻奇,但忽略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可以单纯享受奥林匹克和运动的优美、有趣和快乐。

这一届奥运会因疫情的影响推迟,许多东京民众也并不支持奥运的举办。实际上,就连奥运会的存废本身,也早已蒙上一层浓重的阴云。

由于耗费巨大,也不再是政治角力的重要筹码,延续了一个多世纪的体育盛会,并不再被各国所青睐。从古老的奥林匹亚重新点燃的圣火,是否将再次熄灭,湮没在现代社会的断壁残垣中?

在东京国立竞技场之上的11669名运动员,用自己的拼搏给出了反对答案。(东京奥运会开幕式截图)

尽管奥运会确实无可避免地陷入贿选、造假、徇私等丑闻漩涡中,也总是容易被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所裹挟,但对于每一个普通的观赛者来说,运动场上撒下的汗水和热泪,都会为我们带来历久弥新的感动,也从来不失“希望的力量”。

这届奥运会上第二次出现了难民代表队。在难民代表队的29名运动员身后,是流离失所的8200万难民。对于他们来说,参加奥运很难称得上是一种拼搏,活着才是更大的挑战。

参加100m蝶泳项目的尤丝拉·马尔迪尼,曾经在海上实现一次生命的突围。2015年,她从叙利亚逃往奥林匹克的发源地希腊,在公海上因船只损毁,众人遇险,而她运用游泳技能,救出了船上的18个生命。如今,她选择再次跳入水中——仍然朝着奥林匹克的方向。

“我还不会走路就会游泳了,我们一直游泳,运动是我们的出路,这给我们创造新生活的梦想,当我们放弃梦想时,我们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图源澎湃新闻)

对于那些生活在时代边缘的国家、民族与人们,奥运会,这场举世瞩目的盛会,无疑给予了他们在世界中心被看见的机会。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奥运会上一个稍显特殊的变化——奥林匹克著名的“更高、更快、更强”格言,自1931年被正式写入《奥林匹克》的近百年之后,首次更新,将“更团结”也纳入其中,变为“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

这可能是今天,面对这样一个百年变局叠加全球疫情肆虐、撕裂感愈发强烈的时刻,许多人最真挚恳切的希望。如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在开幕式上的致辞所述,“团结,才是人类黑暗隧道尽头的光。”

1.《漫游全球博物馆:100件文物里的文明故事》,看理想App,姜松 主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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